1986年的世界杯和高考 - 全球战略发表于 几曾回首 - 论坛

2026年世界杯足球赛在美，加，墨激战正酣。我思绪万千，想起四十年前上一次在墨西哥举办的世界杯，又想起那次世界杯结束后的高考。我喜欢历史，自然对个人历史有兴趣，一直想写一些回忆文章。尽管现在号称有全球视野，这种视野起源于中学时代，值得追朔寻根。所以，谨以此篇新开一个系列《寻根与沉思》。

2026年6月11日，本届世界杯首场是东道主墨西哥对阵南非（墨 2:0 获胜）。我一边看，一边想起了差不多整整四十年前，1986年5月31日，东道主墨西哥对阵比利时的首场比赛（墨 2:1 获胜）。看完后，我1986年6月1日的日记以《又是一届世界杯》为题：

“又是一届世界杯开幕。这每四年一次的大赛每增加一届我就长了四岁。看了三届变化多大呀，这八个年头。第一次78年看荷阿决赛时我才十岁，三年级小学生，看9寸电视，初领足球风貌。第二次82年时已是十四岁初二生，16寸电视，对足球津津乐道。而今已是十八岁，高三毕业，20寸彩电了。再四年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要是那时能发展到用录像机就好了。”

1978年6月25日是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世界杯（也是看足球或任何体育）比赛。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决赛，场地上满是破碎的小纸片，觉得很脏（现在知道这叫 confetti，可译为彩纸或五彩纸屑，但从小小的9寸黑白屏幕看不出任何色彩）。当时中国电视作为试点，可能只播放了这一场：东道主阿根廷 2:1 击败荷兰夺冠。这场比赛使我对“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个超长的名字印象深刻（将近五十年后，今年初才有机会访问阿根廷——预告一下：下一篇博文将是《阿根廷简史九张图》）。1982年，在西班牙举办世界。7月8日，意大利击败西德夺冠。我自幼爱好历史和地理，当时初二正学世界地理。24个来自五湖四海的球队刺激了我的地理爱好，知识结构开始走向全球。但当时播放的场次好像不多。

到了1986年世界杯，每晚都有一，两场球赛重播（实况转播要在凌晨，因要上学无法看）。新的24支球队进一步使我对越来越多的国家产生好奇（类似2026年世界杯时大家对佛得角和库拉索的好奇）。不幸的是这正是高考最后冲刺阶段。电视上有比赛的时候想专心迎考而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要是我家不看，邻居家家户户的高声播放，再加上不时传来的喝彩，会通过敞开的窗户大声传入我家（当时没人有条件装空调关上窗）。我索性一场不漏地看了全部播放的比赛。我父母身为高级知识分子，也不阻拦（他们自己也看）。

我深信成绩取决于效率，方法，以及运气，而不在于坚守某些诸如“不看电视”之类的信条。而效率的关键取决于自我调节。对我来说读书的黄金时间是夜深人静的晚上。于是我常在赛事结束后夜车开到午夜以后方休，而不觉倦意。尽管如此，一边看球过瘾，一边焦虑猛增。6月9日的日记题为《英格兰阴影：未雨绸缪》：

“英格兰队赛前20场热身赛不败，自诩是20年来最强一队。但此番大赛真临，先 0:1 负于葡萄牙这样的三流队，又被末牌的摩洛哥以 0:0 逼和，弄得两赛只得1分。这种阴影立刻投射到现在我的模拟成绩上。。。 模拟考从分数上看令人激动。。。要正确估计自己，未雨绸缪，认清自己的实力，高考中一定出成绩。切不可让英格兰队的可笑命运在我身上重演。模拟考好没用！”

不久，1986年6月22日，英格兰果然在四分之一赛中以 1:2 被阿根廷淘汰。其中阿根廷一个进球是“箭头人物”马拉多纳用手敲进的，但裁判没看到。大家通过慢动作看的一清二楚。马拉多纳在记者招待会上也承认这次进球全靠“上帝之手”（Hand of God）。到2026年世界杯时，无数球迷还在讨论这个“世纪进球”（Goal of the Century）。但当时，国际足联没有录像助理裁判（video assistant referee [VAR]）。为维持现场裁判的权威，国际足联将错就错，驳回英格兰的上诉，令人扼腕（2026年7月15日，英格兰在半决赛中同样以 1:2 被阿根廷击败，是四十年前悲剧的重演，但这次输球没有争议）。

1986年6月23日举行了高中毕业典礼，以后两周在家复习。因白天不要上课，6月26日，我竟然凌晨四点起来连看两场半决赛实况转播：西德 2:0 胜法国和阿根廷 2:0 胜比利时。6月30日凌晨看了决赛，阿根廷 3:2 击败西德夺冠。当天的日记标题是《发誓不电视！》。还好，世界杯总算偃旗息鼓，还有一周迎接高考。

我就读上海一家顶级市重点中学，当时升学率不可思议的高达100%。所以上大学不是问题，问题是上哪一家大学。在三十来人的文科班，我的总成绩常年稳居老五，前面“四大金刚”一直压在我头上。各科中，我历史，地理成绩突出，经常荣膺单项冠军，其它科目很少冒尖。考虑到平时刷题无数，尽管6月看世界杯“荒废”了一个月，我觉得我的水平还是有竞争力的。7月2日日记标题是《养千日，用一时》：“现在关键是调节自己，使自己在高考时能进入最佳状态。”

1986年的高考极具历史意义，不但因为我个人参赛，而且因为这是上海首次被教育部允许单独命题高考的第一年。对外公开的理由是上海高教界认为全国“一张卷”不利于因地制宜选拔人才。大家心照不宣的理由是要是全国“一张卷”，上海考生卷不过外地考生。同一家全国重点大学（如交大或上外），上海考生的录取分数线低于外地考生太多，会引发高于上海考分而落选的外地考生的抗议。高考关键在于分数面前人人平等。但上海的大学又喜欢向上海考生倾斜。所以改革方案是上海单独命题高考，这样上海考生的录取分数线和外地考生的录取分数线无可比性（这种情况类似现在美国各种标准化考试 [如SAT/GRE/GMAT等]，美国学生卷不过外国学生，但美国大学又喜欢向美国学生倾斜。所以很多学校拿出比上海更激进的对策：美国学生不必参加标准化考试）。当时有不少人认为上海单独命题可能会出容易的题目。但对考生来说，只能全力以赴。

下面是我参加的各科高考（六科因语文和数学满分120，总分是640分）：

7月7日：语文和地理

7月8日：数学和英语

7月9日：历史和政治

7月9日的日记《告别一个时代》：因考得比较顺利，自我感觉良好，没觉得高考有传说中那么恐怖。“这一切的一切，今天都历史性地结束了！每门平平常常的两个小时，平平常常的试卷，何必搞得那样的紧张，如此这般的折磨自己呢？有不少[内容]读了半天不考，而一些却一字不看相反考到。不复不行可多复没用，这就是高考的意义。它是那样动人心魄而又如此平凡，那样超然神秘而又如此平常如旧。其实嘛大可不必这样紧张。今天终于告别了一个时代，我的中学时代。”

这是我保留至今的“历史文件”。放心：我没有违反任何保密规定。7月12日，我们回到学校估计考分。因需要根据估计出来的考分慎重填写志愿，我们每人都发到这本洋洋洒洒82页的《一九八六年上海市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题目及答案汇编》。作为（业余）历史学家，我只是将这份历史文件保存下来，这里首次以飨读者。四十年后，“Gaokao”的恐怖全球闻名。下面，本文分享一下四十年前的高考有多恐怖（以《汇编》中各科的次序为序）。

【政治】要在社会主义社会长大的考生回答：“在资本主义社会，哪些现象掩盖了资本主义剥削的实质？”（10分/100分）。我班最高分89，最低分60（我84）（当时没有“隐私”概念，考分都张榜公布，全班每人每科成绩我当时全部抄录下来，作为历史文献保存至今，今天首次披露）。

【语文】作文是一篇700字左右的复杂记叙文：“2000年回母校”（40分/120分）。要求：“要兼有抒情和议论，还要有合理的想象。不得写人的姓名，不得透露学校和所在区，县。无法回避时，一律用 ××× 代替，否则扣分。” 我班最高分96（本人），最低分55。

【英语】用完整的句子（不要用其简略形式）回答问题（10分/100分）。这对文城读者来说可能不“恐怖”，但对广大普通中学生来说会有挑战。我班最高分98，最低分69（我94）。

1 When did you begin to study English?

2 How often do you go to a film?

3 How old will you be next year?

4 Did you come here on foot or by bus?

5 Canada isn't in North America, is it?

【数学（文史类）】这张文科数学卷子对文科生来说很恐怖，因为这张卷子就是理科数学卷子，难度丝毫不减。理科数学卷子只是比我们多了最后一道难题。我班竟有两位同学考出119，最低分仅31（我101）。

【历史】考题比往年的全国高考还难。可看到“史地不分家”，考生要从地缘政治角度解读1930年代德国和周边地区疆域的变化（3分/100分，这道题和美国高中“AP European History”的难度差不多）。要对王莽改制和王安石变法的社会意义提出看法（8分）。还要将美国内战解释为“美国历史上的第二次资产阶级革命”（8分，这道题比美高“AP US History”还恐怖）。最后要“运用中日双方的有关史实”来分析“七七事变”的历史背景（10分）。我班最高分仅85（本人），最低分仅45。

【地理】十分恐怖，要求考生“脑中有图”，像 Google Maps 一样将下面五张地图中的山川地貌，城市铁路一一标注（15分/100分）。我班最高分92（本人），最低55。

为方便本文读者，提示一下（考卷上无任何提示）：图1是雷州半岛/海南岛。图2是华中地区。图3是青海/甘肃。图4是澳大利亚。图5是苏联（答案在文后）。

总体来看，所谓上海单独命题会出容易的题目这一说无法成立。和往年全国高考难度相比，上海首次单独命题的政治，语文，数学，英语难度差不多。这类考卷被无数次刷过，所以我们班成绩基本稳定，我个人临场发挥正常。但历史和地理比往年难度大很多，很多不喜欢史地，又基础差，只靠死记硬背的同学饱受折磨，失分无数。这两科恰恰是我的强项（是现在能成为“全球战略”的根源之一）。我因天生喜欢史地，学得融会贯通，游刃有余，所以在这两道难关面前能淋漓尽致地超水平发挥而摘取史地两块班级金牌（后来了解到我也是全区这两科的冠军）。

高二第二学期（1985年上半年），我参加全国中学生地理知识竞赛（类似美国 National Geographic Bee），荣膺一等奖，去长江三峡考察，并获区政府表彰冠名为“小小地理考察家”。高三第一学期（1985年末—1986年初），出于对历史的痴迷也出于对进入“高考模式”的抵触，自发创作一部“著作”《苏德战争战役简史》，有大量手绘战役地图和装备图谱。这纯属自娱自乐。我既不想出名发表，也不想让同学或老师知道，连历史老师也懒得告诉（不然，被戴上“不误正业”的帽子是铁板钉钉的）。当时仅父母，女友（后来的妻子），和她的父母等寥寥数人看过（2020年因病毒赋闲在家，才将雪藏三十四年的旧著打字整理，成为“全球战略”在文城发表的第一部著作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7065/124443.html）。

7月12日，依靠《高考题目及答案汇编》，我估计总分是540分，全班排第三。“四大金刚”中有两位不幸失误，所以低于我的估计分。7月16日，根据估计分填写志愿。

7月29日，捷报传来：我的总分一鸣惊人地达到了552分：政治84，语文96，数学101，英语94，历史85，地理92。我又惊又喜，无比欣慰：成了世界杯马拉多纳般的“箭头人物”（现代汉语称为“学霸”）。靠这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六科中，语文，历史，地理有三科全班第一），“四大金刚”中有三位被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甩到后面，真正做到了功于一役。“四大金刚”中的一号一直是我们班级和学校的翘楚，这回不负众望（六科中有四科全班第一，其中语文和我并列第一），以570分一举夺魁，摘取了上海市文科状元桂冠。我不但是全班第二，也是全区第二。我们两人不但为校争光，也为文科班扬眉吐气。作为顶级名校，重理轻文蔚然成风。像我和一号“金刚”这样的文科生是出于专长和热爱加入文科班，但也有不少理科差生因混不下去转来文科班，难怪很多理科学霸（和一些理科老师）嘲笑我们。但那些理科学霸再趾高气扬，到1986年为止（据我了解，我们毕业以后至今）没有出过一位全市高考状元（也极少出现全区第二）。我们文科班有九位同学考上全国重点大学，比例不比理科班差。

1986年的夏天真是令人难忘！持续不断的世界杯比赛没有影响我的高考成绩。相反，高考中我沉着应战，脱颖而出，用浓墨重彩为中学时代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考上了全上海文科考分最高的理想专业，踌躇满志，信心百倍地开启了成长为“全球战略”的四十年人生旅程。

四十年后，今天是西班牙小将击败阿根廷老将勇夺世界杯的日子，极具历史意义。谨以此文纪念又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附录】地理填图题答案：

图1：1雷州，2琼州，3北部湾，4五指山

图2：1京广，2焦枝，3枝柳，4襄榆，5襄樊，6大冶

图3：1青海湖，2卡日曲，3龙羊峡，4刘家峡，5潢水，6兰州

图4：1大分水岭，2墨累河，3塔斯马尼亚岛，4印度洋

图5：1伏尔加河，2勒拿河，3贝加尔湖，4秋明，5顿巴斯，6库兹巴斯，7克里沃罗格，8库尔斯克，9摩尔曼斯克，10列宁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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